一、118香港历史图库的起源与定位
118香港历史图库诞生于2015年前后,正值本地一批摄影收藏者、退休教师与档案志愿者自发整理家中旧相册的高峰期。他们发现,大量记录街市晨光、渡轮码头人群、工厂女工下班身影的胶片底片正悄然褪色,而数码扫描设备已进入普通家庭。一场没有宣言、却持续数年的民间影像抢救行动由此铺开——有人翻出父亲在油麻地照相馆当学徒时留下的玻璃底片盒,有人将祖母嫁妆箱里泛黄的结婚照逐张高清翻拍,还有人把上世纪八十年代社区中心活动的幻灯片转为数字文件。这些零散努力,在2017年汇聚成统一平台,取名“118”。
“118”并非随意编号。它暗合香港电话区号“118”,也呼应1918年香港首部《建筑物条例》颁布之年——那一年,石硖尾尚未建屋,中环开始铺设第一条柏油路。更微妙的是,不少早期捐赠者手写目录页角都标着“第118号袋”“118-A箱”,这个编号在整理过程中自然浮现,最终成为集体记忆的锚点。它不宏大,却带着指尖摩挲纸袋边缘的真实温度。
图库从创立之初就明确拒绝“替代官方”的姿态,也不追求馆藏规模第一。它的核心价值在于“可触摸的历史质地”:一张1962年深水埗徙置区晾衣绳上飘动的蓝布衫照片旁,附有捐赠者用粤语写的批注:“呢条巷风大,衫唔易干,阿妈日日揸住竹竿顶高啲。”这种细节无法被宏大叙事收纳,却让历史有了呼吸的节奏。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下意识抬头望了望窗外晾衣架上的衬衫——时间仿佛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二、馆藏体系与影像史料价值分析
118香港历史图库的馆藏不是按年份整齐排布的档案柜,而更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时间河。它最早可溯至1890年代香港开埠初期的蛋白印相——一张模糊却清晰可见铜锣湾避风塘木船群的照片,由一位英国海关职员私人拍摄,底片边缘还留有手写墨迹“1894, typhoon season”。随后是1941–1945年日占时期的暗房冲洗件,纸基泛黄、显影不均,却真实保留了防空洞口张贴的告示字迹与市民排队领配给粮的侧影。1950至1970年代的影像占比最重,尤以石硖尾、李郑屋邨的徙置区生活为主:孩子蹲在楼梯口写作业,主妇用竹竿挑起整床棉被晒在公共走廊,铁皮屋顶在暴雨中嗡嗡作响。1995至1998年间,则集中出现大量手持DV截图、数码相机初代JPEG文件,画面略带噪点,却充满临场感——中环码头最后一班天星小轮离岸时,甲板上有人举起相机,镜头微微晃动。
内容类型上,新闻摄影仅占约三成,其余七成为非职业影像:家庭相册捐赠者常附上信封,里面夹着当年戏票存根或小学成绩单;市政档案扫描件多来自已结业的街坊印刷店,上面盖着“湾仔民政处1973年核准”红章;更有数十组口述史配套图像,比如一位西营盘老 barber 指着照片里自己二十岁的样子说:“呢把剪刀,我剪过三代人嘅头。”旁边是他亲手写的粤语批注,字迹微颤,墨水渗进纸背。
相比主流机构收藏偏重政策文献与精英活动,118的影像始终贴着地面行走。香港历史博物馆珍藏的1967年游行正装照片,构图严谨、人物表情克制;而118收录的一张同日街角偷拍,则拍下一名穿校服女生蹲在骑楼下悄悄递水给戴口罩的年轻人,背景海报被雨水洇开半边。这种差异不在于真假,而在于历史本就该有多个俯身的角度。我看这些照片时常常想,真正支撑起一座城日常肌理的,从来不是高光时刻,而是那些没被按下快门、却仍被某双眼睛默默记住的瞬间。
三、免费开放机制与使用规范实践
118香港历史图库的“免费”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口号,而是由一整套可操作、可验证的设计支撑起来的日常实践。所有影像均采用CC BY-NC-SA 4.0协议授权,意味着使用者可以自由下载、分享甚至二次创作,但须署名、限于非商业用途、且衍生作品需沿用相同授权条款。为适配本地语境,平台特别将元数据字段全部实现粤语/英文双语并列标注——比如一张1962年九龙城寨航拍图,标题栏同时显示“九龍城寨鳥瞰(1962)|Kowloon Walled City Aerial View (1962)”,地理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五位,并附有事件索引标签:“清拆前最后完整航测|Pre-demolition survey”。这些细节让研究者不必再花半天时间核对地名译法,也让中学生打开网页就能看懂“深水埗北河街”和“Sham Shui Po, Pak Ho Street”原是同一处。
检索系统像一把多齿梳子,不靠单一逻辑拉扯用户。输入“石硖尾大火”,不仅跳出1953年现场照片,还关联出灾后临时屋邨建设图、居民手绘迁移路线草图、以及三年后同一地点小学开学合影;拖动年代滑块至1971年,页面自动浮现该年份高频影像类型:街市摊档收据特写、校服布料样本照、公屋单位门牌编号序列;若切换“影像类型”筛选器选“证件照”,则弹出一排泛蓝调的黑白半身像——背景布褶皱一致,却因拍摄者不同而露出各异的生活痕迹:有人耳后还沾着洗发水泡沫,有人领口别着一枚褪色校徽。
对几类特殊图像,平台不做隐藏,但设置温和而坚定的上下文锚点。例如一组1967年街头对峙影像,点击前会先展开简短说明框:“本组照片摄于公共空间,未涉及暴力直接实施过程;配套提供当年《工商日报》报道原文、警务处档案摘录及三位亲历者2018年口述节选,建议结合阅读。”这种处理方式不替观众做判断,只是轻轻递上更多把手。我曾见一位中学老师带着学生看这张照片,她没急着讲解,只问:“你们注意到他左手捏着什么?那张纸边角有没有被反复折过?”——那一刻,协议与界面,都成了教学发生的起点。
摘要
118香港历史图库不只是存放旧照片的地方,它正悄然成为人与人之间重拾共同记忆的触点。从街坊认出童年屋邨楼梯转角的砖纹,到中学生在课堂上比对祖父母婚照里的旗袍领口与教科书插图的差异,这些微小却真实的联结,让历史不再悬于高处。
四、社会联结功能与历史教育延伸应用
一张泛黄的家庭合影被上传至“老照片认领计划”后第三天,就有两位不同姓氏的长者同时留言:“这背景的铁闸,是李郑屋邨第7座楼下!”平台没有急于判定归属,而是将两人回忆并置呈现:一位记得夏天总在闸边摆凉席,另一位则说起当年铁闸漆皮剥落处,被孩子用蜡笔画过一只歪斜的鸟。这种不合并、不裁剪的并存方式,让记忆保有毛边感,也让社区身份自然浮现。类似实践还有“社区影像修复工作坊”,油麻地街市摊主和退休暗房师傅一起校色一张1975年鱼档晨光照——不是追求技术完美,而是借显影液气味、放大机温度、胶片划痕走向,把一段消退的日常重新焐热。
教育层面的变化更静默而扎实。某所中学中国历史科教师将“我家的香港1960s”UGC征集中的五张学生祖辈生活照编入教案:同一间徙置区厨房,有孩子标注“阿婆说灶台改过三次”,另一张则写着“爸爸说第一次用上电灯那晚,整层楼都跑来看”。图像不再只是佐证文字的配图,而成了提问的起点。大湾区三所高校更以此共建“视觉史学”案例库,其中一组1967年中环银行职员制服照,被用于对比澳门、广州同期金融从业者着装规范,学生自发整理出“制服徽章位置变化与机构隶属关系演变”的简表。
图库还主动向外伸展触角,与“香港记忆计划”共享地理标记逻辑,同岭南大学数码典藏互标原始扫描批次号。当一张1954年调景岭难民营航拍图在三方平台均能跳转至原始底片编号、捐赠者访谈音频节选及1955年政府安置报告页码时,知识便不再是孤岛。我翻看一位中四女生提交的课后笔记,她写道:“原来‘历史’两个字,可以由一张晾在竹竿上的衬衫照片开始。”——那件衬衫袖口磨得发亮,但扣子还整整齐齐扣到最上面一颗。